凡煙小說

第五章 鳴鳩拂其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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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日,西廂的老少不約而同都看了眼日頭,確認了太陽並未打西邊出來。於是他們得了結論:喬家小少爺若不是腦子病糊塗了,就是被人下了降頭。

先是老連家那悶葫蘆小子從鎮上回來,前腳踏入屋子未多時,後腳便見得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院門外徘徊不前,細辨之下竟是那一早便首尾不見的喬家討債鬼。

——這人,當真是那被尊供在深閣裏的活菩薩?

——有道是一丈高的房子,丈八長的菩薩,看他這架勢怕不是要翻天吶。

——可憐這老連家的小子有的苦頭吃了。

遠觀的眾人各自在心中腹誹完,便四散忙活去了。

2.

喬淮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跟來。

他胸中堵著一口悶氣,自覺這事兒不算完,不能就這麽輕易放過那小子。

遂把手往身後一負,佯裝在院中閑庭信步。

院子裏花飛蝶舞確是不同於話本裏的黑白鉛字,一呼一吸間皆是馥郁芬芳,常年閉門不出的喬淮瞧著新鮮的很,不由的便繞著偏院多轉了幾圈。

奈何看盡了長安花,也沒等來那個栽花人。

少年不禁無所適從了起來,索性抱膝蹲在門檻上,背對著那間久無動靜的屋子。他神色懨懨的數了會腳下的螞蟻。

“一只,兩只,一雙,兩雙……”兩碗面,一包糖。

那下回呢。

可還會有下回麽。

喬淮眸色晦暗了幾分,猶豫片刻,還是拆開紙包拾了一顆晶瑩的糖塊,抵在舌尖上含住。

絲絲縷縷的甜意徐徐化開,本是空落落的某處得了熨帖,一時也分不清是是胃還是心。

纖指不自覺的把玩著拆下的紅繩,繞上,解開,再繞上。

“下回,要更帶勁的才行。”

3.

午後山間又起了風,那聲音仿佛一只誤入西廂的小獸,四下游蕩,低聲嘶鳴,奈何找不到出口。

少年不知不覺間斂眸小憩了起來。彎彎的睫羽罩住泛青的眼瞼,小巧的鼻尖弧線挺俏,一副慵懶恬靜。日頭漸移,在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有多久沒有這般曬過太陽了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淮水邊那個用籬笆墻圍出的小院子。

那時阿娘常在河邊浣衣,而他在生滿癭結和疤瘌的老樹上捉知了。悠揚婉轉的小曲乘風飄來,他仰面看著布滿枝椏的天空,便會生出自己也是一棵活了很久的老樹的錯覺來。

那時,時光緩慢而模糊。

阿娘早已離開了戲臺,老樹下偶爾會有熟客來聽阿娘唱小曲,唯有一個人只是小坐片刻便離開,他不茍言笑,但手裏必定提來沈甸甸的包裹。而他躲在樹上偷偷觀望,待男人一離開,就纏著阿娘從那包裹裏摸出幾塊糖餅。

阿娘叫他椋管事。

椋管事是爹的意思麽?他問。

阿娘睨了他一眼,沒收了他手裏的糖。

後來,阿娘化作了淮水上的煙塵,留下一個木匣子和那些入夢前未及聽完的傳奇故事。

不久那個男人又來了,牽著他的手,把他送入一處大宅子。那裏有很多比阿娘還要美艷的女子,她們塗脂抹粉的臉上,都是相似的精致五官。

有一日,大夫人帶著丫鬟行過花園時,瞥見了正獨自玩耍的他,她彎身捏住他的下巴,瞇眼打量,“老爺收藏這張臉的癖好還真是戒不掉了,都說九姨娘已經像了個七分,瞧這娃娃,真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呢,難怪老爺都挪不開眼了呢。”

大夫人口中那張臉的正主,說的是他的阿娘。而親口告訴他的人,就是喬府的老爺,那個一直諱莫如深的爹。

那一晚,喬老爺推開了他的房門,酒氣熏天的嘴裏一遍遍的念著阿娘的名字,跌跌撞撞爬上了床榻,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按在了床榻間。蠻橫的吻四落,他甚至狠狠的咬上了他的肩膀,任憑他如何哭號求饒,都不見停。

指痕錯落在細嫩的身體上,他目光空洞的盯著頭頂的木梁,那些天然的紋路仿佛一只只扭曲的眼睛,幸災樂禍,抑或淡漠無情。

血自唇邊溢出,一口,又一口,直到染紅了身下雪白的錦被。

“他、他媽的,這娘們還留了這一手。”喬老爺終於醒了酒,他狠狠的抽了自己兩巴掌,和衣倉皇的離開。

再後來,喬老爺便將他送到了西廂,被豢養的也好,被收藏的也罷,從來都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這張脫不下的面具,一張酷似阿娘的臉。

這不是夢,可是喬淮如何掙紮也無法醒過來。

隱隱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那時椋叔便是這般來到他的面前,牽起他的手。

一雙略感粗糲的手探上他的臉頰,鼻尖能嗅到一絲好聞的木屑氣息。身前的陰影深了幾許,“你怎麽睡在這裏,外頭風大,回房裏去歇著吧。”

黑暗中的手消失了,喬淮睜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少年,一把扣住他欲抽離的手,“別走……”

那交疊的影子有一瞬的晃動。

糖早就化了,可看到眼前的人嘴裏就泛了甜,他脫口而出,“我,我還沒吃飯。”

4.

再次入眼的是陌生的房間,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喬淮直挺挺的躺在通鋪上,準確的說是被嚴嚴實實的裹在兩床被褥裏動彈不得,身下浸出了一層薄汗。

屋子裏窗明幾凈。連奚背靠著床沿,正垂首擺弄著什麽,脖頸處彎出一條好看的弧線。

“唔……”擡頭便是一陣眩暈。

怎麽回事,怎麽一轉眼人就擱這兒了?

身側的人察覺到了動靜,停下手上的動作,“醒了?”

他湊過來將食指探在人中上,“嗯,還好,還有氣。”

“小爺我真要不行了,定記得知會你一聲。”喬淮閉著眼,咬牙切齒道。原本清潤似水的少年音變得喑啞,喉結動了動,口中滿是腥澀的鐵銹味。

連奚沒有搭腔。

他眸色暗沈,單手撐在他耳邊,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鬢邊的濕發。指腹順著鬢角往上游走,停在那眉梢入鬢處的一點朱砂痣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微涼的氣息撩動眼睫,身下的人不淡定了。

“嗯……癢……”

“連奚你是故意的吧,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嗯,五十步笑百步吧。

“你瞧你又是這副冷冰冰的死樣子,你是不是還在氣我早上對你……唔。”

少年半瀲鳳眸,指尖抵在身下人喋喋不休的檀口上,堵住了他不知所謂的一通說辭。

“我爹說,眉上生痣的人一生都難交到真正的朋友,都是一些酒肉朋友,不是真心相待。”沒由來的一句話,聽得喬淮心頭涼了三分。

看看,他果然生氣了吧,這是要和他劃下楚河漢界,再不深交了?

可是,可是該生氣的人是他才對吧?!

喬淮輕嗤一聲,忿忿的別過身子不看他,“小爺我和你也就只有吃面的情誼,酒肉朋友都不算,不勞你費心。”

身後人慢悠悠道,“嗯,如今同食同寢,還……自然不再算是朋友。”

喬淮抽了抽發酸的鼻子,腦袋發漲且空白,只覺得越發雲裏霧裏了。

“可我爹是個半吊子神棍,他說的話只能信一半。”連奚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從被子裏撈了出來,又端來一碗氤氳著熱煙的碗。

“的確不算是朋友,但是卻是真心相待。”

他……這是在為早上的那番質問做解釋麽。

喬淮只覺得口幹舌燥,“那,那個,有水麽……”

勺子遞到唇邊,已經吹溫了,喬淮就著喝了一口,登時就被嗆的咳了起來。

“咳咳咳……你又誆我喝藥!”

“你不記得了麽。方才你人事不省,把所有人都嚇壞了。”

他眼睜睜的看他栽倒在跟前。

忽然失神的眼眸,唇角還掛著來不及收回的笑,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跌落在他懷裏。

大夫很快就趕來了。所幸只是受了風寒,靜養即可。

連奚不再接著說下去,只是一勺接一勺的看著眼前的人兒蹙眉把湯藥喝了大半。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的順著勺子落在那少年抿了溫水而微微泛紅的微啟的唇上。

方才他的確是嚇壞了,按壓心脈,渡氣,又覆按壓,再渡氣……後來大夫來了,雙手還抑制不住的顫。

他的娘就是被心疾帶走的。

“可我真的餓了。”喬淮看著連奚平靜依舊的臉,也不知怎的就篤定了他這下是真的生氣了,語氣也軟了下來,小聲嘀咕。

“乖,喝完這碗藥,我給你烙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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